
华山之巅的风,刮了整整一夜。
黄蓉跪在洪七公身边,看着这个一生放浪形骸的老人,第一次露出了孩子般的脆弱。他的呼吸越来越弱,像是风中残烛,随时都会熄灭。
"师父......"她哽咽着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洪七公躺在冰冷的山石上,身旁是同样奄奄一息的欧阳锋。这两个斗了一辈子的老对头,最后竟是相拥而亡。若是换了平时,黄蓉一定会觉得荒唐可笑。可此刻,她只觉得心如刀绞。
"蓉儿......"洪七公忽然睁开眼睛,浑浊的目光里闪过一丝清明,"过来,我有话跟你说。"
黄蓉赶紧凑近。
洪七公的手颤抖着抬起,握住了她的手腕。那只手曾经打出过天下无敌的降龙十八掌,曾经掌管过丐帮百万弟子,如今却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,像一片干枯的树叶。
展开剩余93%"蓉儿,我这辈子从不骗人。可有一件事,我瞒了你很多年。"
黄蓉愣住了。
在她的印象里,师父洪七公是天底下最坦荡的人。他爱吃,从不遮掩;他好酒,从不藏着;他要打谁,从不暗算。这样一个人,会有什么事瞒着她?
"师父,您说。"
洪七公的眼眶渐渐红了。
黄蓉从未见过这样的师父。她见过他狂笑,见过他大怒,见过他馋得流口水,见过他醉得不省人事。可她从未见过他落泪。
"蓉儿,"洪七公的声音沙哑,"我其实......认识你娘。"
这句话像一道惊雷,劈在黄蓉心头。
她的娘亲冯蘅,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。父亲黄药师从不肯多提,每次说起,都是一脸痛不欲生的表情。这么多年来,黄蓉对母亲的印象,只有桃花岛上那座孤零零的坟茔,和父亲偶尔醉后喊出的那个名字。
"师父,您......您认识我娘?"
洪七公点了点头,眼泪终于滑落下来,顺着他满是皱纹的脸颊,流进了花白的胡须里。
"岂止认识,"他说,"你娘......是我这辈子,最对不起的人。"
黄蓉的心狂跳起来。
"师父,到底怎么回事?您告诉我!"
洪七公深吸一口气,目光变得悠远,仿佛穿越了漫长的岁月,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。
"那是四十多年前了......"
四十多年前,洪七公还不是丐帮帮主。
那时候的他,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乞丐,穷得叮当响,却有一身好武艺,还有一张好吃的嘴。他整日游荡江湖,到处蹭吃蹭喝,日子过得倒也逍遥自在。
那一年春天,他流浪到了江南。
江南好啊,小桥流水,杏花烟雨。更重要的是,江南的菜做得好吃。什么松鼠鳜鱼、蟹粉狮子头、糖醋小排,光是想想就让人流口水。
洪七公在苏州城里转悠了三天,吃遍了大街小巷的馆子。第四天,他的钱花光了,肚子却还饿着。
"去偷点吃的吧。"他心想。
他是丐帮弟子,偷东西不算什么丢人的事。况且他只偷那些为富不仁的人家,从不偷穷苦百姓的东西。
那天夜里,他摸进了城里最大的富户——冯家的厨房。
冯家是苏州有名的书香门第,据说祖上出过好几个进士。洪七公原本只想偷几个馒头,没想到一进厨房,就闻到了一股奇香。
那香味他从未闻过。不是普通的鸡鸭鱼肉,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香,勾得他魂都要飞了。
他循着香味走过去,发现灶台上放着一个砂锅。揭开盖子一看,是一锅炖得稀烂的蹄筋,汤色奶白,冒着热气。
"好东西!"洪七公眼睛都亮了,也顾不得烫,端起砂锅就往嘴里倒。
"谁?"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洪七公浑身一僵,回过头去。
就是这一回头,改变了他的一生。
月光下,站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。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,乌黑的头发松松地挽着,脸上还带着几分睡意。可就是这样随意的模样,却美得让洪七公忘记了呼吸。
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姑娘。
不是那种艳丽的美,是那种......像江南三月的烟雨,像池塘里刚开的荷花,清清淡淡的,却让人看一眼就再也忘不掉。
"你是谁?"姑娘问,"怎么在偷吃我炖的蹄筋?"
洪七公张了张嘴,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活了二十多年,走南闯北,什么场面没见过?可面对这个姑娘,他竟然像个傻子一样,连话都说不利索。
"我......我是要饭的......"他支支吾吾地说,"饿了......"
姑娘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干净得不像话,像春天里的第一缕阳光。
"要饭的也是人,饿了就要吃东西。"她说,"你等着,我再给你做一碗。"
说完,她转身进了厨房。
洪七公愣在原地,看着她忙碌的背影,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那感觉暖暖的,痒痒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发芽。
后来他才知道,那种感觉叫心动。
那个姑娘,就是冯蘅。
冯家的独生女儿,苏州城里出了名的才女。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,还有一手好厨艺。更难得的是,她没有大家闺秀的娇气,对谁都和和气气的,连下人都说她是菩萨心肠。
那一夜,她给洪七公做了一碗阳春面。
只是最普通的阳春面,葱花、酱油、猪油,再加一把细细的龙须面。可洪七公吃了一口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那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。
不是因为面有多好,而是因为做面的人。
"好吃吗?"冯蘅问。
"好吃。"洪七公拼命点头,"太好吃了。"
冯蘅又笑了:"你这个人真有意思。一碗面而已,至于吗?"
洪七公看着她,忽然觉得,如果能天天吃到她做的面,这辈子就值了。
后来的事情,说起来简单,回忆起来却漫长。
洪七公在苏州城住了下来。他找了个破庙落脚,每天的事情就是去冯家厨房外面蹲着。冯蘅知道他来了,总会给他留一碗吃的。有时候是一碟点心,有时候是半只烧鸡,有时候只是一碗白粥。
可洪七公都觉得好吃。
他们渐渐熟络起来。冯蘅会给他讲书上的故事,洪七公会给她讲江湖上的见闻。她听说他会武功,就央求他表演降龙十八掌。他打了一套掌法,把院子里的一棵树震断了,她吓得尖叫,却又笑得前仰后合。
那段日子,是洪七公这辈子最快活的日子。
他不是没想过,要不要......跟她说点什么。可每次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他算什么东西呢?一个要饭的乞丐,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。而她是冯家的大小姐,才貌双全,将来是要嫁给状元公的。
他配不上她。
所以他什么都没说。
只是每天去看她,听她说话,吃她做的东西。他想,这样就够了。能远远地看着她,就够了。
可是老天爷连这点念想都不肯给他。
那一年的秋天,黄药师来了。
东邪黄药师,桃花岛主,天下第一聪明人。他听说苏州城有个姑娘过目不忘,特意来看看是不是真的。
冯蘅确实过目不忘。黄药师随便拿了一本书给她看,她看了一遍就能倒背如流。黄药师大为惊奇,当即要收她为徒。
冯蘅不肯。
她说她不想离开苏州,不想离开家。
可黄药师是什么人?东邪!天底下最任性、最霸道的人。他想要的东西,从来没有得不到的。
他在冯家住了三个月,每天陪冯蘅下棋、弹琴、写字、画画。他学识渊博,风度翩翩,言谈举止都透着一股与众不同的气质。
冯蘅渐渐动了心。
洪七公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,却什么都做不了。
他知道自己应该离开。黄药师那样的人,才配得上她。可他舍不得,他还想多看她几眼,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。
直到那一天。
那天,冯蘅来找他,神情恍惚。
"洪大哥,"她说,"我要跟黄岛主走了。"
洪七公的心像被人狠狠捏了一下。
"我......我知道了。"他说,"你去吧,黄岛主是好人,他会对你好的。"
冯蘅看着他,眼眶忽然红了。
"洪大哥,你就没有......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?"
洪七公愣住了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,看到了一些东西。那些东西让他心跳加速,让他几乎要脱口而出。
可他终究是没有说。
"没有。"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涩得像砂纸,"蘅儿,你要保重。"
冯蘅等了他很久,久到洪七公以为她永远不会走了。可最后,她还是转身离开了。
她走的那天,洪七公躲在城门外的树林里,远远地看着她上了黄药师的船。她穿着一身红色的嫁衣,美得像一团火。
船渐渐远去,消失在茫茫江面上。
洪七公在树林里坐了一夜。
第二天,他离开了苏州,再也没有回来过。
"师父......"黄蓉早已泪流满面。
她从未想过,师父和她的娘亲之间,竟然有这样一段往事。
"蓉儿,"洪七公的声音越来越弱,"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把打狗棒法传给你吗?"
黄蓉摇头。
"因为你长得像她。"洪七公笑了,那笑容里有遗憾,有释然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,"你的眼睛,你的笑,你做菜的样子,都像。我第一次见到你,还以为是她回来了......"
"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"黄蓉哽咽道。
"告诉你做什么?"洪七公摇了摇头,"你爹娘恩爱,你日子过得好,这就够了。我这个老乞丐,只是个过客。"
他顿了顿,又说:"蓉儿,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,就是当年没有开口。你娘问我有没有话说,我说没有。这句话,我后悔了一辈子。"
"如果当初我开了口,也许......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。可是没有如果了。"
黄蓉握紧了他的手:"师父,我娘她......她知道吗?"
洪七公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"你娘临走前,给我留了一封信。信里说,她一直都知道。她说......她等了我很久,可我始终不肯开口,她以为我不喜欢她。"
"那封信我保存了很多年,后来弄丢了。可上面的每一个字,我都记得。"
洪七公的眼泪又流了下来:"蓉儿,你要记住,这辈子喜欢一个人,就要说出来。别学我,把话憋在心里,憋成一辈子的遗憾。"
黄蓉拼命点头,泣不成声。
"还有,"洪七公的声音越来越轻,"你娘是个好人,最好最好的人。你要替我......好好记着她......"
"师父!"
洪七公没有再说话。
他的眼睛看向远方,看向四十多年前那个春天的夜晚,看向那个端着一碗阳春面的姑娘。
那一刻,他仿佛又闻到了那股香味。
葱花、酱油、猪油,还有细细的龙须面。
真香啊。
华山的风渐渐停了。
洪七公的手慢慢松开,垂落下来。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痕,可嘴角却带着一丝微笑。
那是一种释然的笑,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。
黄蓉跪在他身边,哭得浑身发抖。身旁的郭靖想要安慰她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能默默地陪着她。
很久很久以后,黄蓉才站起身来。
她看着师父的遗容,又看了看远处的云海。太阳正在升起,金色的光芒洒满了整个华山之巅。
"师父,"她轻声说,"我会替你去看看我娘的。我会告诉她,有一个人,记了她一辈子。"
风又起了,吹动她的衣袂。
后来,黄蓉回了一趟桃花岛。
她在母亲的坟前坐了一整夜,把洪七公的故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。她不知道母亲能不能听见,可她觉得,母亲一定在某个地方听着。
那一夜,她想了很多。
她想起师父说的那句话:"喜欢一个人,就要说出来。别把话憋在心里,憋成一辈子的遗憾。"
她想起自己和郭靖。从相识到相爱,从误会到和解,她从来没有好好跟他说过一句"我喜欢你"。她总觉得这种话太肉麻,说不出口。
可是现在她明白了。
有些话,不说出来,就真的没有机会了。
第二天一早,她下了山,找到郭靖。
郭靖正在练功,看见她来了,憨憨地笑:"蓉儿,你怎么来了?"
黄蓉深吸一口气,走到他面前。
"靖哥哥,"她说,"我有句话想跟你说。"
"什么话?"
"我喜欢你。"
郭靖愣住了,脸腾地一下红了。
"蓉儿,你......你怎么突然......"
黄蓉笑了,那笑容里有泪光,却也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坦然。
"没什么,就是想说。"她说,"我怕以后没机会说了。"
郭靖挠了挠头,傻傻地笑:"蓉儿,我也......我也喜欢你。"
阳光洒在他们身上,暖暖的。
远处的海面上,有船只驶过,留下一道长长的白痕。
黄蓉忽然想起师父说的那个画面:四十多年前,一个穿着红色嫁衣的姑娘,站在船头,渐渐远去。
她不知道那一刻母亲有没有回头。
可她知道,如果母亲回头了,一定能看见城门外的树林里,有一个年轻的乞丐,正站在那里,目送着她,一直到船消失在天边。
有些爱情,说出来了,才叫爱情。
有些爱情,没说出来,就成了一辈子的秘密。
可不管说没说出来,爱过的痕迹,都不会消失。
它会变成华山顶上的风,变成桃花岛上的浪,变成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,变成所有来不及说的话。
师父走了。
可他教给她的最后一课,她会记一辈子。
故事讲完了,我却一直在想一个问题:如果当年洪七公开了口,结局会不会不一样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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